二 旧事 (第1/1页)

    听闻军队今日回城，顾清让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先是嫌青色不好，要穿红的喜庆，又是觉得自己脸色憔悴，怕谢澂见了担心。一言蔽之，不过是近乡情更怯而已。

    正午时分，下人来报，说军队已经进城了。顾清让听了，午膳才用到一半，急忙放下筷子，往谢府门口走去。左等右等还不见人影，他在门口来回踱步，恨不得冲到城门口去。

    远远望见有人朝这里走来，顾清让急忙迎上去，走进了却不见谢澂，只见沈珩。

    沈珩是被两个亲卫抬进谢府的，他眼下乌青，身上几处伤口止不住地流血，向来整齐的军装如今却残破不堪。

    看见顾清让，沈珩只吐出模糊的一句句子，又重新晕了过去。

    “谢帅，失踪…”

    战场上失踪，多半是找不回来了。

    世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身边仆人的叫喊声、吵吵嚷嚷的话语声，顾清让统统听不见了。他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逝，他说不清楚，只觉得天下荒谬，人事荒唐。

    按理说，他应该感到伤心的，他应该扛下悲痛去稳定人心，守护好谢澂的家。可他找遍全身都察觉不到悲伤，只觉得荒唐可笑。

    谢澂怎么可能失踪呢？

    耳边好像依稀传来劝他节哀和振作的声音，但他听不清了，也不想听清。谢澂出事，局势必变，人人都心怀鬼胎，或为自己谋一条出路，或为在谢府纷争中出人头地。他只觉得身边的人都是空落落的，像一团黑影，随时准备吞噬这个家，或者被这个家所吞噬。

    顾清让强撑着转身，一时间头晕目眩，踉踉跄跄地向他与谢澂的厢房走去。在这个荒诞不经的世界，他要去寻找属于他的真实。

    他与谢澂的相识，就是在这个厢房。

    七年前，时局动荡，风雨如晦，人人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生怕下一个粉身碎骨的就是自己。

    顾清让的父亲顾昭是城中有名的清流，祖上皆为言官，上谏天子不仁，下谏官宦无德，血溅三尺不能改其志。

    家风世代如此，顾昭也不遑多让，无人敢说的话他偏要说，无人敢行之事，他义不容辞。可惜世道坎坷，清浊不相容，忠jianian不相合，顾昭欲揭发私贩盐铁之事，被冤死狱中，罪名是，通敌叛国。

    死前他大笑三声，咬破食指血书四字。

    “俯仰无愧。”

    顾昭慷慨赴死，留下妻子和顾清让孤儿寡母两个人相依为命。世事艰难，生活虽然清苦，但母子二人也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了下去。顾夫人出身不高，但精通诗书，平日里做着给人家抄书的活计，晚上绣几件刺绣补贴家用。顾清让也明白母亲养家糊口的不容易，在学堂更加用功，起早贪黑，手不释卷。

    原本以为日子会像这样一天一天平静地过下去，直到那天，顾清让分化成了omega。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金子有多珍贵，没被标记过的omega就有多稀缺。一旦家里出了一个omega，千金卖子、杀人夺子的惨剧屡见不鲜。而顾夫人只是一个beta，即使她再三遮掩，终究是躲不过宿命的悲剧。

    顾清让的omega身份大白于世的那天，是因为他的发情期。信息素从紧闭的房门缝隙、窗户缝隙中溢出，而他却没有钱去买一支抑制剂。

    阵阵情欲冲击着顾清让脆弱的神经，他听见门外好像来了很多人，七嘴八舌地吵闹着，母亲好像在跟他们争辩着什么。突然，紧闭的房门开始剧烈晃动，大概是有人想要撞开这扇门。

    之后的事情，顾清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剩下女人的尖叫、嘈杂的摔东西的声音，直到一阵枪声响起，一切归于寂静。

    房门被破开了，有些刺眼的阳光直直地打进来，让顾清让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男人大踏步进来，径直向他走来，他想挣扎，却浑身无力，仅仅动了动腿，不知道蹭到了什么地方，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哼。那个男人将他抱起，身上浓厚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他微微作呕。

    恍惚间，只听到模模糊糊的一句话。

    “我是谢澂。”

    之后便到了谢府厢房，在情欲的冲击下，具体的经过早已不记得，顾清让只记得男人精壮的胸膛、咸湿的汗水，和低沉的喘息。

    发情期持续了三天，这样日夜颠倒、颠鸾倒凤的生活也过了三天，直到顾清让的神志清醒过来，一边呻吟一边问到：

    “嗯…你叫…哈，谢澂？”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谢澂不由得一紧张，等回过神来已经缴械投降了，于是他拔出还在顾清让体内的物什，在顾清让身边躺下，顺便给顾清让掖了掖被子。

    “…是我。”谢澂没来由得一阵紧张。

    “我母亲如何了？”

    “令慈在争斗中头部受伤，还在医院昏迷未醒，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找了最好的医生，洋人的大夫也一并……”

    谢澂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一滴晶莹的泪划过顾清让的太阳xue，没入发际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把顾清让搂在怀里，他知道顾清让需要时间，跟他当初一样。

    谢澂感受到自己胸前湿了一片，是顾清让的眼泪。顾清让这个人，连哭也是静默无声的隐忍着，不会吵不会闹，只有微微颤抖的身躯暗示着他的悲伤。

    可惜生活不会留太多时间让人沉浸在痛苦中，人还要接着往前走。顾清让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后，就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生活该怎么过了。

    母亲的病耽误不得，急需医药费，三两碎银，难倒过多少英雄汉。

    “我会对你负责的，我…我可以帮你，你嫁进谢家，没有人再敢欺负你，顾夫人还可以名正言顺住进陆军医院。”

    见顾清让沉默着不说话，谢澂又急急道：“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再另想办法。你先安心住下，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解决。”

    “为什么？”

    “…诶？”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澂支支吾吾不答话，眼神瞟来瞟去，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因为顾昭顾先生曾对谢府有恩。

    “我答应你，从此你我二人结为夫妻。清让自幼熟读诗书，也涉猎过一些兵法，从此愿辅佐谢将军，竭肱骨之力，效忠贞之节，死而后已。”

    谢澂挠了挠头，那句憋在心里的心慕已久终究是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