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亦非鬼 (第2/2页)

烧出的陈尿味，越发刺鼻难闻。因这里开着数家妓馆，时有暗娼跑来巷内揽客，因此这片的灯泡被人卸下，一到夜里就黑漆漆的，只能望见各院里星星点点燃着的火星，那是妓女在伺候嫖客吸食鸦片。

    有人挎着小包快步走在这条巷子里。到了一户挂竹青色门帘的人家面前，他停下脚步敲了敲木质的窗棂。不多时，有人稍稍拉开窗子，不耐烦的女声道：“怎么做事的？弄两根管子这么慢？”说着有只珠圆玉润的手便伸出窗外，但交到她手里的不是注射器而是锐痛的一针，她只“呃”了一声便被麻倒了。

    屋里的人还来不及反应，他已扯下门帘冲了进去。来人早对这里的布局了若指掌，他箭步冲到榻上侧卧的人身旁，袖中刀挥出径直割开了那人的气管。刚吸食了一管鸦片此刻昏昏沉沉的人就在不设防的情况下突然丢了声气，他痛苦地拉扯自己的喉咙，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不速之客见此情形，抽出挎包里的注射器抽满了一管桌上瓷盅里溶开的鸦片水，扯过他手腕就打向那针孔累累的手臂。他连续注了几针，那被切开气管的人就像被上了兴奋剂一样眼球越发突出，脖颈上风管一样抽拉翕张的骇人伤口不断汩汩流血，能越发清晰地感受着自己每一次急促呼吸时那皮rou分离又重新黏连上的感觉。

    在阿芙蓉的极乐中一点点意识清醒地感受着自己渐渐呼吸困难直至窒息而死，这是来人给英国巡捕班头爱福生择定的结局。

    他看着这个外国佬白脸胀成猪肝色浑身蜷曲的样子，觉得十分快意。然后他掏出怀中黄纸，捻了一些香灰洒在这人身下，并对着身后四肢伏地欲悄悄爬出去的女人道：“我一般不杀女人。但你杨三姐和个英国巡捕噶姘头，拉人家来法租界你老头子眼皮底下抽鸦片，叫老头子知道怎么办？”

    妓女杨三姐一惊，随即听他继续道：“你干哥哥最会往黄浦江扔沙包，你不想被老头子扔下去，就找你的干哥哥。不然哪天，这刀还是要割你脖子上。”

    他说完就走，杨三姐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人站在窗前的身高就不对，根本不是詹理诊所的小徒弟，而且他脸上还带着层人皮面具。她心知遇到了江湖大佬，认命了往里爬，去喊里头早已睡着了的娘姨救命。

    这边刚杀完人的刺客出门将挎包随手往煤堆里一扔，而那个偷诊所注射器卖给瘾君子的学徒正昏倒在那里。

    他处理好这些正要快步走出嘉禾弄，忽然眼前一阵刺眼亮光，他下意识侧身一躲，一辆黑色的雷诺汽车闪过了巷口。

    他直觉去察看汽车号牌，以防万一，却眼见着汽车停在了不远处，有人正从车后门下车。

    那人穿着浅色衬衫和直筒西裤，脚上是一双德比皮鞋，转过身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通身写着“我是文明绅士”。来人向他走来，越走越近，他假面下的神情渐渐呆怔。

    怀里那包黄纸分明包着的是顾阿宽的灵前香灰，那为什么会有一个逝去八年的冥魂在此重新出现呢？

    今天是阴历六月初十，他猛然想起来，在那些恍如隔世的光景里，奉溆意正死在这一天。

    这不可能。

    他几乎忘了自己戴着人皮面具，刚拭去污血的袖中刀眼看又要出鞘。

    可当那人真正走到他面前，他才渐渐想起，奉溆意一定是死了的，他直直地插穿了奉溆意的心脏，看着那摊自藤床上洇下的血流到他脚边，隔日所有大小报章几乎都登载了奉溆意暴毙的新闻。

    奉溆意早已死在自己的十七岁，那个人是最冷漠凉薄的贵胄子弟，是闲看世间所有悲苦的悠游人。他最以身世自傲，打心底里看不起洋人的东西，连汽车都不肯坐，夏天只穿绸衫丝袍，他怎么可能会作这样的打扮？

    这一定不是奉溆意，也不可能是奉溆意的鬼魂。

    “你进去告诉你家少爷，虞西敏来寻，让他乖乖上车。不然下回就是他兄长亲自从湖州过来。”那人开口，自称“虞西敏”，显然是把他当做了哪位亲近子弟家的侍从，以为他来替主人盯梢。

    他听着这个隐隐约约和记忆里有些重合又不甚相似的嗓音，注视着这张和记忆里近乎重合又不可能重现的脸，忽然恶从胆边生，不管不顾地就上前袖口微动。

    虞西敏显然立刻察觉到了来者不善，大喝道：“阿成！”与此同时后退两步站到了巷口外，远处路灯的光斜照过来，司机也闻声下车。

    “虞西敏，虞西敏……所以，你不是他。”他忽然笑了出来，“你不用死了。”话音刚落他转身便重又潜入了嘉和弄的黑暗中。

    两头皆是黑暗，他选真正有刚亡于他手的厉鬼那头，不想再看身后。

    非人亦非鬼，无情莫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