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 (第1/1页)

    十二

    许是白天得来的发现烦扰了他的思绪，戚序又一次梦到戚仁贺，那个他亲手送上祭坛的兄长。

    这次梦见的是“和蔼可亲”的兄长。

    在戚序七岁那年他发了一场高烧，之后戚仁贺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

    他变得容忍，大度，似乎可以原谅戚序的一切错事，总是用一种复杂又恶心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什么情绪？戚序不知道。

    他那时还太小，看不懂大人的情绪。虽然十三岁的戚仁贺还算不上大人，但他行事说话确实像个大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改善，与其说戚仁贺大度，倒不如说他是虚伪。戚序做了恶，他总一副似乎全是他的错的模样，默默代他去道歉赔罪，末尾还要补一句弟弟不是故意的，伪善得令人恶心。

    哈，他倒是给自己落了个好名声。

    戚序看不惯他那副模样，态度越加恶劣，下手也越加严重。

    终于有一天，他亲手杀了人。

    受害者是一个女孩，一个作为来年祭品的死刑犯。

    她年轻健康又漂亮，浑身带着野蛮生长的自由气息，比起狭小逼仄的监狱，更应敞开腿坐在开满鲜花和生命的草地。

    但她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流着自由的血，却生在这注定不自由的常乐城。

    ……

    女孩名叫阿喜，生父是个内陆来的浪荡子，母亲则是常乐城万家的贵族小姐，和戚序母亲万烟是堂姐妹关系。

    那外地青年犹如一阵野风，带着满肚子的故事和风流，轻易俘获一颗待闺少女的芳心。

    小姐瞒着亲人同青年交往，晚上偷偷出来，一起牵手聊天散步，看星星看月亮看大海，拥抱接吻，甚至在某天没有星星的夜晚坦诚相见，共同孕育爱情的结晶。

    可横在他们间的不止身份悬殊，还有常乐城的规矩。

    小姐从父亲那得了消息，今年的祭品不是别人，正是青年。只因他不是常乐城的本地城民，而是个外人。

    她慌忙告诉青年，想让他逃走，爱四处闯荡的青年反握住她的手，要带她一起走。

    他们没能如愿。

    初春的祭祀礼一如既往，麻木的看客中却出现张流着泪的脸，小姐默默哭泣，轻轻抚摸凸起的肚子，试图从中获得一丝慰藉。他们早取好了名字，就叫阿喜，希望他/她永远自由自在，平安喜乐。

    阿喜的童年还算快乐，母亲尽了最大努力守护自己的孩子，为她挡住家族施压和一切不美好的言语。

    母亲死后，她彻底没了依靠。

    万家从未管过阿喜。这是自然的，她的出生就是个污点，坏了他们的联姻计划，叫整个万家都抬不起头。好在万烟争气，顺利嫁给了戚城主，终于给万家挣回点脸面。

    戚城主最近有了烦心事，作为亲家，他们自然愿意分忧解难。

    这烦心事是每年的祭祀礼，眼见一年将尽，第二年的祭品却没有人选。虽说常乐神对祭品选择没什么要求，但祂只乐意吃年轻健康的rou体，这几年收成不佳，贫民没个身体健全的，外界又有些传言，弄得愿意来的外地人也没几个。

    万家这时想到了阿喜，见她还算健康，把她当人情送了出去。

    阿喜换了住宿，从广阔的荒野换成了带铁链的牢房，再也无法自由奔跑，吹不到野性的风，只有黑暗如影如随。

    自由的灵魂被拘束，未来的命运早已定好。为找趣来监狱的戚序听了阿喜的故事，问她有什么心愿。

    她恳求解脱，于是戚序扼住她的喉咙，彼时他年龄尚小，力气比不过常年劳作的阿喜，但后者只是睁着黑沉的眼，任由凶手掐着窒息，直至自己断了气，才露出抹笑。

    备好的祭品没了，戚未遗大发雷霆，戚仁贺拦住他，终于破了那副虚伪假面。

    杀人，即便是杀一个死刑犯，也是戚仁贺不能容忍的。但他看着戚序，又在突然间软了气势，如犯错的教徒面对神明，逃一般地离开了。

    戚序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在心里悄然升起：

    他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