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_第六章 三角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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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三角 (第1/1页)

    那是返校的前一晚,我起夜去厕所,顺便看看小谦睡得好不好。

    我轻手轻脚打开一丝门缝,却险些惊叫出声。父亲坐在小谦的床前。

    我在沙发上等待父亲出来。他走出房门,看到我,什么都没说。黑暗中我只看得见他的眼白,像是亡灵一般立在我面前。

    “你在干什么。”

    “涂药。”父亲说。

    他成天像是披着皮一样裹着他的黑色衣服,我永远看不清他的眼睛,也听不懂他的声音。

    小谦上小学前得了湿疹。原因不明,却极其恼人。大腿上,屁股上都有。他不喊难受,干忍着,含着泪水,抓着我的手默默扛着。

    在医院确诊了干性湿疹,配了一堆药回家。一般由我给负责给小谦涂药,他似乎很抗拒在屁股上涂药。允许我来也是别无选择,脱下裤子时他会用力闭上眼,捂住脸,当作自己暂时消失。

    但那段时间我在准备高考,寄宿制学校只能周末回家。我不在的时候,涂药的任务就落在了父母头上。

    小谦太害羞,我很担心湿疹的恢复状况,便向母亲确认。母亲却表示小谦说什么也不让她涂药,这几天一直是由父亲帮他涂的药。

    父亲向来不苟言笑,成立自己的诊所后更是话都不剩几句。连性格开朗的母亲在他面前也会刻意谨言慎行,毕竟她的事业和生活都无法与他剥离。

    至于我,和这二人都不太熟。离家前的记忆依然模糊,如今像是在寄养家庭与陌生人重新开始生活。毕竟我上小学前就和叔叔阿姨一起住。

    叔叔曾问过我的意见,如果不想回家,可以继续留在他们身边。叔叔和阿姨没有孩子,待我很好,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苛责的地方,却也没有让人留恋的感觉。

    仿佛感受到了这个新降世的孩子与我即将产生的连结,我从一个家庭闯进到另一个家庭里。即便要重新开口叫爸爸mama这一点那么让人浑身不舒服。

    没有人提起我离开的理由,没有人关心我离开的数年间有无异常,是否开心,我像一个影子般了无痕迹地融入了这个新的家庭。

    这个家形成了奇异的三角结构。我以为我和小谦站一边,父亲和母亲各自站在另一边。

    父亲极为宠爱小谦,而我丝毫不感到嫉妒,因为小谦对我的依赖明显更多。父亲显然是感到嫉妒的,一同出现在外人面前时,他常常被认成是这个孩子的爷爷,而我变成了小谦真正的父亲。

    这种无伤大雅的细节我往往一笑了之,但确实地刺痛了父亲。

    他未曾直接迁怒于我,却处处给我施压。他为我建立了一套全新的行为准则,时时提醒着我才是那个新加入这个家庭的人。除了我的学业,我的言辞,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严酷的监视下。

    我一夜之间失去了我的未来,被告知必须学医,只能去最好的医科大学,没有别的可能性。要是我说出粗俗的口头禅,就会被斥责带来了别人家里的陋习,玷污了原有的地方。加之,我的坐姿,我的手脚如何摆放,我的头发,穿着,都会被指点。

    原本我计划在叔叔阿姨的资助下去意大利读高中,以后专修小提琴。阿姨是音乐教师,每天的衣服都不重样,换着花样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每天早上都精神饱满地去上班,像是电视上的明星。而叔叔虽然在体制内工作,却负责单位的宣传部分,每天忙着研究他淘来的二手相机和那些巨大的电脑显示屏,上面有绿的紫的进度条,像是夜间的火车一般从我眼前呼啸而过。

    他们的想法也很开放,在发现我对于街头与电视上的音乐演奏格外痴迷后,就帮我交钱报名了小提琴课。

    但因为有小谦在,没人能把我赶出这个家庭。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只会陪在弟弟身边,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小谦尚且是个婴孩时,我抱着他稍微久一些,就能感到一双眼在背后盯着我。大部分时候小谦会被直接抢走,毕竟那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从我的怀抱里换到父亲怀里时,他会告诉我,小谦在我手里不安全。

    我已经过了对于大人的话深信不疑的阶段。因为小谦被还回来时,他的小胳膊小腿上经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环状淤青,好像有人用力地掐了他。

    我问了母亲,她说小孩皮肤脆弱就是容易磕磕碰碰。

    一放学,我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因为知道家里有弟弟在等,我不参加任何社团,也不接受同学的游玩邀请,学校离家十五分钟的脚程,我能缩短到七分钟。

    一到家,我不会先冲到小谦的婴儿床前。而是忍耐着想见他的心情,先去把手彻彻底底洗干净,再去看弟弟。

    我会先像剥虾一样把小朋友从头到脚都检查一遍,每一处袖子都拉起来,把脸凑上去一寸寸仔细看,就差拿放大镜了。好在这样做了一段时间后,小谦的身上没有再出现过奇怪的伤痕。

    我上高中后回家的时间更少了,仅有的时间也被补习班填满。那一阶段,比起我离不开小谦,小谦更离不开我。

    一个周末我被留校补课没有回家,隔周周一,还在上幼儿园的小谦居然一个人背着书包,下课后用零钱自己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来我学校门口找我。

    为了这件事父亲差点没要了我的命,不用他说,我自己也想把自己结果了。车流,可疑的人,地铁缝隙,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小谦可能就回不去了。

    我被叫去保安室领小谦时,他正抱着书包坐在保安的椅子上,紧盯着错误的方向——我是从后门进来的。教导主任,一个没有结婚的中年女人,正拿着纸巾帮他擦脸。我脑子嗡的一声,上去分开小谦和老师。

    小谦脸上脏兮兮的,可能是在路上摔了一跤。他一看到我,脸一皱,就开始哭,像坏了的汽笛。老师和保安师傅叉着手胆战心惊地站在旁边不敢吱声,还以为我家出什么事了。

    母亲慌张地领小谦回家时,他小脸蛋哭得脏兮兮的,却已经平静下来,告诉mama没事,只是想见哥哥,然后和我挥手说拜拜。

    心疼之余,我却完全摸不着头脑。整整一周脑子里都在想小谦。担心他一时想不开又独自跋山涉水来看我。

    我回家后给他塞了点钱,告诉他下次想我的话要打车。小谦咯咯笑,悄悄告诉我原因:“爸爸说,因为我不乖,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和父亲像是磁铁的两极,而小谦夹在中间。我们无声的对抗用力过猛,受到伤害的会是小谦。我本打算暂时放下戒心,后退一步,父亲似乎却得寸进尺。

    面对面目模糊的男人,我反问他:“凌晨来涂药?”

    “他身体不舒服,需要我。”父亲说完,转身便走了。

    “小谦总会长大的,他会明白一切的。”

    父亲突然逼近我。他几乎顶着我的鼻尖:“你在说什么?”

    翌朝,我问小谦,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吵醒。他看起来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告诉我他睡得很好。我又问他湿疹还会不会痒,他说湿疹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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