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手 (第1/1页)

    房门“咔哒”一声反锁，季小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属于自己的小卧室，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她换下湿透的衣服，细细地将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擦拭干净。

    雨水打在窗户上，她呆呆地看着这把有点用旧了的伞。

    她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那个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了，她已经回味了一整个下午。

    沙沙的、温柔的，带着那种让她发痒的共鸣，像是一把细小的刷子，一直在挠她的耳朵。

    那双牵起她的手掌很厚实，很温暖。

    她回想起小时候和mama一起睡的那些日子，不和mama握着手，她是睡不着的。因为mama的手也是那样，并不算纤细，反而掌心有rou。季小絮被那双手牵着的时候，被严实的包裹，好像回到了zigong一样，是那样的让人安心。

    但是，自从季小絮一年级那年，mama怀了弟弟。从那以后，mama就让她和爸爸一起睡，因为怕她晚上不小心踢到自己怀着弟弟的肚子。

    小时候的夏天家里没有空调，季小絮每次醒来，发现自己身下的床单都是汗湿的。这是因为爸爸睡觉很轻，她稍微动下都免不得一句责骂，所以她就不动了。

    后来有一天半夜，她被热醒了，于是偷偷跑到mama的卧室。她躺在了mama床旁边的地板上，这样就不会踢到弟弟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此，她很久没有被那样的手掌牵过。他当时一定是感受到了她手腕的颤抖，他是怎么看她的？她当时瞪大眼睛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撞击胸腔的频率。

    她像个溺水者，疯狂地抓着这点荒谬的记忆，反复咀嚼再吞下去，直到那点涩味在舌尖化开。

    很可笑的是，她居然真的因为一个陌生人想起了自己的mama。

    其实，mama就在一墙之隔准备着晚饭，但是这个mama还是她的那个mama吗?她不知道了，所以她只能反复品尝自己的的回忆。

    她甚至开始憎恨起门外的父母。他们还在讨论着明天的早餐，讨论着弟弟的考试成绩，这些庸俗的日常像是锋利的刀片，反复割裂着她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梦境。

    ?于是她把被子拉得更高。如果明天在学校里，他走过转角时，她故意把书掉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他会不会再次停下脚步，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再次伸出那双手？

    ?哪怕只是让他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让他再说一句不带温度的关切。

    ?季小絮的指尖掐进了手心的软rou里，疼痛让她清醒了片刻，却又迅速陷入更深的迷乱。她开始在床单上无意识地蜷缩身体，把自己完全包裹在被子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弧度。

    ?她不想醒来。她只想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那个摔倒的瞬间，然后心甘情愿地，在每一次的幻觉中，被那个模糊的面孔再次拉起。

    第二天，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场雨的潮湿。

    一下课，季小絮就像个被发条驱动的木偶，魂不守舍地在教学楼和cao场间的长廊游荡。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说，她非常清楚自己在找什么。

    当她在行政楼后方那片隐蔽的草坪旁看见昨天的那个人时，那种强烈的、如电流击穿大脑的感觉瞬间让她僵在了原地。

    他正半蹲在草丛里，校服袖子卷起来，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正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阳光穿过繁茂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季小絮只觉得太阳xue狂跳。

    温泽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隔着几米远，精准地看到了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向她走来，那股温和的洗衣液到味道在走近的瞬间，混合着草木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季小絮的鼻腔，让她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是你啊。”

    他走到她面前，眼睛里盛满了清澈的关切，“是来还伞的吗？”

    季小絮被这声“是你啊”砸得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觉得双腿像是扎了根。

    那把伞就在她卧室里，她昨晚甚至因为抱着它才睡着。

    “我、我……”季小絮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结结巴巴地撒了个拙劣的谎，“好像……丢了。应该是、是在……呃，不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死死盯着他校服领口处微微露出的锁骨。她害怕看到他哪怕一丝丝的不悦，害怕这个“天使”因为她弄丢了伞，就从此把她打上不好的标签。

    空气凝固了三秒。

    温泽看着她慌乱的样子，那种局促让他不由得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没事的。”

    季小絮只觉得大脑彻底宕机，那种被他“原谅”的狂喜和极度的羞耻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

    “没事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

    季小絮依然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个……”她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刺，她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尾随的变态，或者一个被迷晕的傻瓜。

    她微微仰起头，视线飞快地掠过他的眉眼，又迅速下坠，“那个……学长，你……你叫什么名字？”

    问出这句话时，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温泽正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这话，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那张柔和美丽得像女性的脸庞再次完整地落入季小絮的瞳孔中。

    他看着季小絮，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充满渴望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

    “温泽。”

    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温和而清晰，像是某种引诱的咒语。

    “温暖的温，泽被的泽。”他轻声说着，目光锁定着季小絮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记住了吗？”

    “温……泽……”

    季小絮下意识地跟着呢喃，这两个字被她在舌尖反复咀嚼，带着一种烫人的温度。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又迅速重建的声音。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