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困兽 (第2/2页)

宝贵也宝贵在这，一点小伤口而已，绝对留不了瑕疵的，而且……”

    杨微时打断他的话，“找个结实点的笼子，送回府罢。”

    他声音不高不低，远处的鲛人自然也悉数听见，闻言赫然抬头，乱发间露出一只冷厉的瞳，抵在唇边的利齿微微龇起，轮廓分明的面庞因杀意而扭曲。杨微时见他不顾被铐着，仍匍匐双臂，蓄势待发，一副要扑过来咬断自己喉骨的凶残模样，挑唇笑笑，兀自鼓起了掌，“倒是野性难驯，不过物超所值，你有心了。”

    谈话间面前轻纱被微微拂起，鲛人看到那人唇角沾染的一点血红，怔愣了一下，杀气片刻的收敛立即被抓住了破绽，被蜂拥而上的人牢牢摁住了头和四肢，混乱间那片青色的衣角走远了，他却逐渐冷静下来，攥拳忍下那些侮辱的压制，任由一块带着迷香的帕子捂上口鼻，便天地颠倒，再无意识。

    从那天起，清醒便成了奢求，偶尔在药效断开的间隙里，只来得及发现身上的伤在不断愈合，便又被搅散神志，眼前景致变又没变，肮脏的渔户变成错落有致的庭院，但囚锁依旧，自由与尊严不复依旧。

    凡药皆是三分毒，时日久了，连大夫也不建议再给那鲛人继续用药，杨微时想了想，也觉有理，总不能因此让从前努力功亏一篑，遂待最深的那道贯穿伤都已愈合如初时，就吩咐人减缓了药性。

    鲛人从沉睡中醒来，一旁的青衫人已支颐打量他良久，他睁开眼，并不示弱地盯回去，杨微时没跟他一般见识，很平和地开了口，“你来这快三月了，有印象吗。”

    “知道你有脾气，我这宅子小，容不下你多久，你若安分，剩下的日子全部停药，而且后院有水的地方都是你的，如何？”

    鲛人在水中无声地摆出几道口型，我要回去。

    “别说笑话。”

    鲛人默了一默，我会给你更多的财宝，就当赎金。

    赎金，这人鱼竟还通得这些人情世故，杨微时隔着箱壁，做了个挑下巴的轻薄手势，鲛人未及反应，下意识跟着抬眉，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眉目，湛若冰玉，至此一瞬，杨微时迟钝的大脑终于彻悟这鲛有价无市的原因，心底蓦然升起个怪异念头，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我不缺钱，或者你有本事找到比自己更受待见的宝贝，我可以考虑。”

    这话飘飘不落实处，自然是无解之题，人鱼默望着他，我会让你送我回去。

    “哦？那我拭目以待。”

    谈判无果，杨微时意兴阑珊，转身便走，那人鱼搅起一波水花，又缩回逼仄的空间去，强撑的精神里藏不住委顿，杨微时顿了顿，又道，“刚才那是个提议，你只要考虑清楚，随时可以成交。”

    水中传来铁链的细响，杨微时回头，鲛人的长发在水里散开，毫无遮拦的肩颈便露出来，他旧伤虽愈，紧箍在颈上的铁环却足足戴了三月，一日也不曾取下，杨微时看到了里面破腐的皮rou，心生缓兵之计，“可以先给你解了项圈，算是我的诚意。”

    鲛人闻声睁眼，眸中似有松动，两人对峙片刻，终是由他先默默游了过来，杨微时愉悦展颜，挽起宽袖，那鲛人已将头尽力探出了水面，他将手伸过去，刚碰上他冰凉的下颌，瞳孔却骤然一缩，那鲛双眼明亮，映着杨微时错愕的面孔，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着，哪里还有分毫黯然。一切只发生在须臾间，杨微时右臂传来尖锐的刺痛，鲛人的尖牙扎破皮rou咬进了血管，且似有什么东西给注了进去，他无暇去想是否为错觉，那力气太大远超人类的极限，他脚跟已被提离了地面，接着前襟也泡进了水里，马上就要被拖拽进去——

    “来人！”他大吼道，用尽全力扳住桌沿，屋外侍卫闻声赶到，手忙脚乱地救人，杨微时痛得额角青筋都在蹦，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怀疑胳膊上的rou已被咬脱了骨，sao乱中却瞥见一人高高扬起刀鞘，朝那鲛人后脑砸去。

    “别伤他！！”

    这一声彻底耗尽了力气，那鲛人也适时松了口，反向拉扯的力骤然消失，杨微时同一干环着他的随从踉跄几步，在地上摔成了一团，鲛人居高俯视着狼狈的众人，朝杨微时露出个有恃无恐的笑来，慢慢匿去深水之后。

    杨微时被人搀起来，扶去软榻上暂歇，更衣时内衫已被冷汗浸透，更有被咬成褴褛的衣角同伤口绞在一起，他这辈子还没受过如此重的伤，清创时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再到包扎开药，听郎中絮叨完许多忌讳，已近折腾到深夜了。至于那鲛，想起自家主子性命堪忧时也要护着的一嗓子，杨微时不发话，自是无人敢提，无人敢碰。

    杨微时被伤激出了高热，看着普通，却吃什么药都不见效，绵延拖成场不小的病，再痊愈后，人瘦了一圈，在下人的唏嘘声中直奔暗室。鲛人还是以往的样子，不露面，不见人，玄铁依旧牢牢锁着脖子手臂和尾巴，他抬手敲了敲水箱，无需细寻，便知那鲛人已看了过来，还是和气地先笑笑，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